老早就听说今年国庆老家河边有烟火秀,我特意提前从省城赶了回去。车子刚进县城,空气里那股熟悉的、混杂着桂花香和油炸摊子味儿的气息就扑了过来。街道两旁插满了国旗,红彤彤的,在微凉的秋风里招展,把灰扑扑的旧楼都衬出了几分喜气。
我妈说,看烟火得去河堤上占位置,晚了连站的地儿都没。吃过晚饭,我们一家人就溜达着往河边走。果然,长长的堤岸早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影。卖气球的、卖荧光棒的、卖烤红薯的小贩在人群缝隙里灵巧地穿梭,吆喝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混成一片温吞吞的声浪。
我挤在人群里,忽然觉得这感觉有点陌生。在省城,我习惯的是隔着屏幕看“大片”,或者去规划好的观赏区,一切都井然有序,但也少了点热气。而这里,邻居大爷碰见你,会塞给你一把自家炒的花生;前楼的小毛头举着风车从你腿边“呼”地钻过去,他妈妈在后面笑着骂“小皮猴”;不认识的人因为挤着了互相打个哈哈,聊两句“今年这阵仗挺大”。空气里弥漫的,是一种扎扎实实、挨挨挤挤的欢喜。
正出神呢,“咻——啪!”第一朵烟花就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炸开了,金灿灿的,像一把突然撑开的巨伞。人群“哇”地一声惊叹。紧接着,第二朵、第三朵……红的牡丹、银的瀑布、绿的柳条,还有调皮地扭着尾巴窜上天的“小蝌蚪”,一阵密一阵疏地在头顶绽放。光亮明明灭灭,映得每个人的脸也一会儿清晰,一会儿隐入黑暗。清晰时,能看见身边老爸仰着头,嘴微微张着,眼里的光亮得像孩子;隐入黑暗时,能听见他轻轻“嘿”的一声赞叹,还有我妈在旁边念叨“这个好看,这个真好看”。
最让我心头一动的,不是烟花本身,而是这光亮下的千百张面孔。有骑在爸爸脖子上的娃娃,手指着天,兴奋得直蹬腿;有依偎在一起的情侣,女孩的头轻轻靠在男孩肩上,光影划过他们年轻的脸庞;有满头银发的老夫妻,挽着手,安静地看着,嘴角带着同样的、浅浅的笑意。每一朵烟花盛开时,那瞬间的光华仿佛把所有人的心都照亮了,汇成了一条无声的、温暖的河。此刻,没有陌生,只有共同仰望着同一片绚烂的我们。
忽然,旁边一个大哥的手机响了,*是那首老掉牙的《歌唱祖国》。他没立刻接,反而跟着烟花升腾的节奏,哼出了声。先是小声的,后来旁边有人跟着哼,再后来,我们这一小片竟有了一片不成调却格外有力的哼唱声,混在烟花的轰鸣里,拙朴又真诚。歌声里,最后一组烟花“嘭嘭嘭”地连续腾空,炸开成一片漫天的红星,久久不散。夜空重归寂静的深蓝,只剩下一缕缕淡淡的青烟,和鼻尖挥之不去的硝烟味道,有点儿像过年。
人群开始松动,说笑着,议论着,慢慢散去。我走在回头望了一眼流淌的河水和安静的堤岸。这个长假,我没去远方,没见什么大世面,却仿佛在烟火下,在那些明亮的面孔和不成调的哼唱里,触摸到了一种最踏实、最温暖的欢歌。那欢歌不在天上,就在这挨挨挤挤的人间烟火里,在每个平凡人的眼角眉梢,悄悄地流淌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