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学楼西角有块旧黑板,总留着半截粉笔。每至黄昏,林先生便背手踱来,写上四五个字。那日他写“诛论议言”,我们哗然——这四字皆从“言”,挤在一处像争吵的嘴巴。
林先生敲敲黑板:“认得部首便算完?‘诛’字带着刀光,‘论’字藏着,‘议’字端着礼仪,‘言’字张着口舌。”他让我们用这四字造句,不准提开会。小王写:“诛谣言当议真理,论是非要言有据。”李媛写:“巷口议旧事,纸上诉诛心之言。”
最绝是老郑,他只写:“言诛笔伐,论短议长。”林先生盯着这八个字,忽然笑了:“言是河,论是船,议是舵,诛是暗礁。你们在河里划了多少年空船?”
后来黑板被拆,我们才懂那节课的意味——言语生来带着刀斧手,却总扮成礼仪队。当会议室里“讨论”二字飘香时,我们总会想起那个黄昏:四个带言的字像四把钥匙,开着人人上锁的喉头。
粉灰落在林先生肩头,他捻着粉笔说:“凑部首容易,让言语回窝才难。”如今我们开会,纸上仍印着“讨论”,却听见四个带言的字在纸背叩门:诛要锋芒,论要章法,议要余地,言要肝胆。
只是旧黑板换成电子屏,再没人为四个同旁的字留半截粉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