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藻对着镜子抹口红,宋思明靠在门边看。海藻说这颜色是不是太艳了,宋思明说艳点好,年轻就该艳着。海藻就笑,笑着笑着突然问,你说要是哪天我老了,你还会觉得我艳吗。宋思明没接话,走过去替她整了整衣领。手指碰到她脖子,凉飕飕的。他说你现在想这些太早。海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也盯着镜子里的他。她说不是我想得早,是日子过得太快。昨天我还觉得二十五岁远着呢,今天一睁眼,二十五就在手心里攥着了。
小贝在菜市场挑土豆。他挑得很仔细,专挑那些圆滚滚的没长芽的。卖菜的大婶说小伙子真会过日子。小贝憨憨地笑,说海藻爱吃土豆烧肉,芽有毒,得仔细点。他提着袋子往回走,路过精品店,橱窗里挂着条红裙子。他站住看了会儿,摸了摸钱包,最后还是走了。那条裙子穿在海藻身上一定好看,可这个月的房租该交了。晚上吃饭,海藻说同事买了新包,两万多。小贝给她夹肉,说你背个帆布包也挺好看。海藻扒拉着碗里的饭,没再吭声。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,把她的脸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。
宋思明在酒桌上推杯换盏。有人敬酒,说宋秘书年轻有为。他笑着干了,喉结滚动一下,那酒烧得他心里发空。散场时司机问他去哪,他说回家。车开到半路,他又改了主意,说去江边吧。江风很大,吹得他西装哗哗响。他点烟,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着。手机亮了一下,是海藻的短信,问他还过来吗。他没回,把烟抽完,烟蒂扔进江里,那一点红光眨眼就灭了。他想起来多年前也是在这江边,他对自己说一定要出人头地。现在人头地了,可脚下踩着的,怎么还是空的。
海萍在电话里跟妈妈吵架。妈说老家房子漏雨,得修。海萍说修,多少钱我寄。妈说你别硬撑,苏淳那边怎么样。海萍声调就高了,说妈你别提他,提他我堵得慌。挂了电话,她看着桌上摊开的账本,水电费煤气费孩子奶粉钱,数字密密麻麻像蚂蚁,爬得她眼睛疼。苏淳悄悄进门,递给她一个烤红薯。还热乎着,他说。海萍剥开皮,啃了一口,甜得发腻。她说苏淳,我们就不能换种活法吗。苏淳搓着手,暖气不足,他手上都是冻疮。他说怎么换呢,先把今年熬过去吧。
海藻终于穿上了那条红裙子。宋思明带她去吃饭,地方很高,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夜景。海藻说这地方真贵。宋思明说贵有贵的道理。他看着窗外的灯火,说你看这些楼,亮着灯的窗户像不像一个个格子。海藻说像。他说每个格子里都装着一种人生,有的装满了,有的还空着。海藻问那我们这个格子呢。宋思明转着酒杯,说我们的格子,是浮在面上的,看着亮,其实一阵风就能吹跑。海藻低头切牛排,刀子划在盘子上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小贝把存折摊在床上。他数了又数,还是差五万。同事说有个项目,辛苦点,能挣外快。就是得常出差。他想了三天,答应了。走之前他给海藻炖了一锅土豆烧肉,放在冰箱里,贴了张纸条。海藻下班回来,看见纸条,上面写着“热透了再吃”。她打开冰箱,那锅肉凝着一层白油。她没热,就那么吃了一勺,冷油糊在嘴里,腻得她想吐。她给小贝打电话,说你到了吗。小贝说到了,这边下雨了。电话里传来沙沙的雨声,和海藻这边的寂静,隔着千山万水。
海萍在工地门口等苏淳。风很大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苏淳戴着安全帽出来,脸上都是灰。海萍把围巾摘下来给他围上。苏淳说你别来,这地方脏。海萍说脏怎么了,脏就不是人呆的地方了?她从包里掏出饭盒,热气腾腾的饺子。苏淳蹲在马路牙子上吃,吃得很快,噎得直抻脖子。海萍给他拍背,拍着拍着,手就慢了。她说苏淳,我昨天算了算,照这样,咱们再攒七年,就能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了。苏淳咽下最后一口饺子,说嗯,七年,到时候孩子该上小学了。路灯忽然亮了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坑洼的地面上,像一幅刻错了版的画。
宋思明把钥匙放在桌上。海藻盯着那把钥匙,没拿。宋思明说房子不大,但朝向好。海藻说多大算大,多好算好。宋思明皱了眉,说你别闹。海藻就笑了,我没闹,我就是忽然想明白了,这把钥匙能开的门,和我当初想要进去的那个门,好像不是同一个。她拿起钥匙,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她说我就像这浮尘,看着是往上飘,其实终归要落下去。落在哪儿,自己说了不算,风说了算。现在风停了,我也该找地方落了。
海藻把红裙子叠好,放进衣柜最底层。小贝出差回来,黑瘦了一圈,但眼睛亮亮的。他掏出一个丝绒盒子,里面不是戒指,是一把钥匙。他攒够了,他说,虽然只够买郊区的,小小的。海藻接过钥匙,冰凉的金属硌着她的手心。她想起另一把钥匙,也是冰凉的。可这一把,好像慢慢被焐热了。她没哭,只是觉得累,累得想靠一靠。她就靠在小贝肩膀上,小贝身上有火车和风尘的味道,不好闻,但踏实。窗外又开始下雨,雨点打在玻璃上,流下来,把窗外的霓虹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那光斑流淌着,像这个城市永不干涸的欲望,也像无数个和他们一样的普通人,在浮尘之下,默默擦拭着自己那片小小格子的,微弱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