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檐角,还挂着那串锈了的铃铛。
风是常客,从山坳里来,穿过竹林,掠过池塘,最后总要在檐角打个旋儿。于是,那铃铛便响了。声音不像新铃那般清脆锐亮,是哑哑的,闷闷的,带着铜绿的斑驳和岁月的沙哑,“叮——咚——”,一声,又一声,慢悠悠的,像在喘息,又像在喃喃自语。这便是风语铃音了。它不说话,只是借着风,把日子磨成细细碎碎的音,洒在空气里。你听不出它的悲喜,只觉得那声音里浸透了潮气,是雨后的,也是黄昏前的,凉丝丝地,贴着你的耳朵往里钻,直钻进心里去,让心里也泛起一片潮湿的静谧。
这声音是听不厌的。尤其在无事的长夏午后,搬一把竹椅,靠在褪了色的木门边,闭了眼,什么都不想,就专心地听风说铃。风大的时候,*急一些,杂一些,叮叮咚咚,有些纷乱,像是急着诉说什么故事,前言不搭后语。风缓的时候,便只剩一声悠长的“咚——”,尾音颤颤地,拖得很长,仿佛叹息,要等到下一阵风来,才肯缓缓收住。这时候,你觉得风不再是风,铃也不再是铃。风是信使,它撩拨铃舌;铃是喉咙,它吐出风声。它们合在一块儿,成了这天地间一段无人听懂、却又人人都能感到的风中低语,铃诉心事。
它诉说什么呢?说的也许是梁下旧燕今年又孵了几只雏儿,说的是昨夜一场急雨打落了多少芭蕉叶,说的是日头怎样从东边的山脊爬上来,又怎样懒洋洋地沉到西边的屋瓦后头。这些事,琐碎得如同尘埃,却又重得如同光阴。铃铛记得,风也记得。它们把记忆化成声音,一声声,熨在过往的布帛上。你听着,便仿佛看见祖母还在天井里晒着豆子,看见父亲年轻时的背影跨过门槛,看见自己儿时追着蜻蜓跑过墙角。那*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把散了的时光,又轻轻串了起来。
忽然间,风停了。*也戛然而止。世界猛地一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阳光移动的微响。方才那一片缭绕的音,仿佛只是个恍惚的梦。你怔怔地等着,等下一阵风来。你知道它总会来的,从不知名的远方,带着新的故事,或旧的消息,再次摇响那沉默的铜舌。
黄昏渐渐深了,天色变成鸦青。铃铛在暮色里,只剩下一个深黑的剪影,固执地悬在檐角。它还在等风。而听铃的人,心里也好像悬起了一串铃,等待着被生活的某一阵风,轻轻叩响。那声音,便会一直回响下去,在记忆的风里,叮咚,叮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