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野先生:
您好吗?
仙台那几年,是我这辈子最灰暗也最温热的日子。冷透的冬天,漏雨的客店,那些“中国是弱国,所以中国人当然是低能儿”的议论,像冰碴子一样往心里扎。您的出现,是那漫漫长夜里,唯一稳稳亮着的一盏灯。
我记得您为我一一订正的讲义,血管图的偏差,您都用红笔添改过了。您用的不是红墨水,是血,一个异国老师毫无功利的热忱。您担心我不肯解剖尸体,您为我的离去感到悲哀。您那高大的背影,朴素的衣着,缓慢而有力的声调,连同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笔记,都成了我背上一根看不见的脊骨。
后来我弃医从文,走了另一条路,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您,仿佛辜负了您的期望。我把您的照片挂在书桌对面的墙上,倦怠时,瞥见您黑瘦的面貌,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,我便能再点上一支烟,写些为“正人君子”之流所深恶痛疾的文字。您教的学问,我大多还给您了,但您给我的那种东西——那种超越国界的、纯粹的“对人的好意”,我却一直带着,它成了我的一部分。
听说您向人问起:“周君现在怎样了?”先生,我总是不好。我的文章惹怒了许多人,四处走避,但心里那点火总没有灭。我也常常不好,觉得前路茫茫,但一想到这世上还有如您一般,认真、公平、温暖待人的心,便觉得人间究竟值得一走。我那些抗争的文字里,未尝没有您那红笔改正的影子——那是为了校正这世道更深的“偏差”啊。
这么多年,我总想告诉您:您当年对一个孤独青年那点平凡的善意,在他心里长成了一座山。我或许没能成为您期望的那种医生,去救治一个个具体的病人,但您救治了我,让我相信人间有公理,有真情,让我在后来的路上,总想学着您的样子,分一点光亮给在黑暗中行走的青年。
纸张短,心意长。愿您一切安好。
周树人 敬上
一九三五年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