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一推开,冷风就卷着雪沫子扑到脸上,像细盐粒儿,凉丝丝的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昨夜还伸着光秃秃的枝桠指天画地,今早却给雪厚厚地裹了一层,胖墩墩、毛茸茸的,像个穿了白棉袄的老爷爷,憨态可掬。地上更是铺了足有半尺厚的雪褥子,平平整整,一个脚印也没有,白得晃眼,白得让人心里发软,不忍心踩下去。
这便是我那年寒假最深的记忆了——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雪,封锁了整个村庄,也把时间冻得慢了下来。大人们围着火炉闲话家常,我们小孩的心思,却全被窗外那片无垠的洁白勾了去。
表哥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个破旧的铁皮簸箕,眼睛一亮:“咱们堆个大的!”这声号召,比什么都管用。我和堂妹立刻响应,戴上毛线手套就冲进了雪地。起初,我们用手捧,用脚推,滚起一个个不甚圆润的雪球。冰冷的雪从手套缝里钻进去,指尖冻得通红,却只觉得一种新鲜的刺痛,带着快活。后来,表哥用那个铁皮簸箕当运雪的工具,效率果然高了许多。雪球越滚越大,大到我们三个孩子推着都费力了,便在老槐树下安了家,做雪人的身子。再滚一个稍小些的,嘿咻嘿咻地抬上去,算是脑袋。
真正的乐趣,在“雕琢”的细节里。煤球嵌进去当眼睛,不知谁从灶膛边捡来半截胡萝卜,给雪人安了个又红又翘的大鼻子,顿时就有了神气。堂妹贡献出她的旧红绒帽和一条褪了色的格子围巾,给雪人戴上。表哥找来两截枯树枝,插在身子两侧,这雪人便像张开臂膀,要拥抱这银装素裹的世界似的。我们退后几步打量自己的作品,它憨憨地笑着,站在老槐树下,仿佛成了我们家的一员,寂静的院子里忽然就热闹、生动了起来。
堆完了雪人,仗还没打完。不知是谁先捏了个雪球,偷袭了正欣赏杰作的表哥。一场混战立刻爆发。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,尖叫声、欢笑声震得树梢的雪簌簌地落。堂妹机灵,躲到雪人后面,把它当成了掩体。雪球砸在雪人身上,噗噗作响,它依然好脾气地笑着。我们跑着,追着,喘出的白气混着飞扬的雪沫,头发上、眉毛上,都挂了霜,一个个都成了移动的小雪人。直到母亲倚着门框喊我们回去喝姜茶,这场战争才以所有人的“弹尽粮绝”、浑身热气腾腾而告终。
如今,许多个冬天过去,也见过更大的雪,更精致的雪景,却再难有那样纯粹的快乐了。那年冬天的雪,记得我们冻红却灵活的手指,记得铁皮簸箕刮过地面的沙沙声,记得雪球砸中后背的闷响和随即爆开的欢笑,也记得一顶旧绒帽给一个雪白生命带来的温度。它把一段平常的寒假时光,封存得晶莹剔透。每当想起,那片洁白便又在心底缓缓铺开,老槐树下的那个胖雪人,仿佛还在对着我,静静地、憨憨地笑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