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住在小城边上,推开窗,就能望见不远处那片连绵的青山。小时候,山是墨绿的,河水是清亮亮的,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小鱼。我们管那条河叫“玻璃河”,夏天扑通跳进去,浑身暑气就消了。后来,河的名字渐渐没人提了,大家私下叫它“酱油河”——岸边工厂的管子一伸,水就变了颜色,泛着怪味。山上的树也稀了,像是生了疮疤,露出黄土的肌肤。那时候我觉得,青山和绿水,大概只是老照片里的风景了。
改变好像是一夜间,又好像酝酿了很久。先是那些冒烟的管子不见了,河边立起了蓝底白字的牌子。接着,总有一群穿红马甲的人在河边、山脚转悠,捡拾垃圾。我父亲也去了,回来时鞋上沾满泥,却笑着说:“咱家的‘玻璃’,得擦一擦。”再后来,挖掘机来了,不是开山,而是在河道里清淤,在岸上砌起生态护坡。山脚下也热闹起来,但不是砍树,而是栽树,桃树、李树、还有叫不出名的苗木。我这才知道,这叫“生态修复”。
如今的河,虽然还没完全变回“玻璃”,但水是活的了,有了水鸟来觅食。山上呢,疮疤被新绿细细缝补,还铺上了蜿蜒的木头栈道。最大的变化是人。以前河边是倾倒垃圾的“方便”处,现在是散步的公园;以前山上砍柴都嫌费力,现在成了人们晨练、赏景的后花园。周末,常看到父母带着孩子,指认树木花草,讲他们小时候在这里摸鱼捉虾的故事。绿水青山回来了,带着一种更亲切、更珍贵的面貌。
我曾以为,绿水青山是一幅静止的古画,只供遥望与怀念。现在明白了,它不是遗物,而是我们正在共同挥毫的长卷。这幅卷轴,曾因我们的短视与贪婪蒙上污渍,如今正被耐心与智慧一点点清洗、修复、添彩。每一棵新栽的树,每一段治理的河道,每一个自觉拾起垃圾的身影,都是落在这幅长卷上的一笔一墨。它不是要简单地回到过去,而是要擘画一个更和谐、更永续的家园新篇——让山有魂,水有灵,人有责,让家园的生机,在我们手中,不止不息地流淌下去。这幅以大地为纸、以行动为墨的画卷,正由我们每一个人,在每一个当下,挥毫书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