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我与老街角的一次长久对视
午后的阳光,像一块温润的旧黄玉,懒懒地敷在老街的青石板上。我本是无意路过,却被转角处那座老房子牢牢钉住了脚步。
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,木质的窗棂黑黝黝的,漆皮剥落得像秋日梧桐的皮。窗台上搁着一只废弃的陶罐,里头竟钻出几茎不知名的野草,在几乎静止的风里,极轻微地晃着。墙壁是斑驳的,雨水和岁月在上面绘出深褐浅灰的纹路,像一张沉默老人的脸。我看见二楼的窗户半掩着,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帘子从缝隙里垂下一角,一动不动,仿佛也沉在几十年前的一个旧梦里。
我就那样站着,与它对视。起初,我只是看它的破败;渐渐地,我开始“听”。我仿佛听见了木楼梯被踩出的吱呀声,是孩童欢快跑过的响动;仿佛闻到了从那扇窗里飘出的、旧时代炉火上炖煮的食物的暖香;我甚至觉得,那窗后的幽暗里,曾有盏煤油灯被点亮,昏黄的光晕里,有人伏案写过信,有人对着镜子梳过头。
它不说话,只是承受着阳光,也承受着我的目光。它的静,不是空洞的,而是蓄满了过往时光沉淀下来的、厚厚的静。我的那些想象,像投进深潭的小石子,连涟漪也未曾激起,就被它无声地接纳、吞没了。喧闹的市声、电瓶车的鸣笛,在触及这个角落时,都奇异地减弱了,滤去了,只剩下光与影在此缓慢地移动、交替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片云遮住了太阳,老街角的颜色瞬间沉郁了一分。我忽然感到一阵无言的慰藉,又有一丝淡淡的怅惘。慰藉的是,在这飞奔的世界里,竟还有这样一处角落,肯为我停驻,容我这般奢侈地“凝望”与“遐想”;怅惘的是,我与它之间,终究隔着一道看不见的、名为“时光”的厚墙。我无法走进它的故事,它也不会踏入我的此刻。
最后看一眼那扇窗,那块蓝布帘子。我转身离开,脚步似乎放轻了些。那个下午,我与一段沉静的时间不期而遇,完成了一场只有自己知晓的、漫长的对视。